汉字是把握中华美学精神的重要维度,世界文学语境中的汉语文学价值

这些背负了“特殊使命”的词被反复运用于不同的诗歌,却承载起相似的记忆,甚至成为民族集体潜意识精神的一部分。每当这些词汇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时候,读者便很快可以把握作品的情感基调,既不会偏离作者的本意,也不会因过于抽象的语词而对诗句产生隔阂。

关键词:汉字;中华美学;美学精神;艺术;甲骨文;汉语文化;书法;语言;中国;象形文字

从甲骨文到金文再到隶书、楷书,汉字的演变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或社会政治的变革产生断裂。相反,在结构、读音等方面逐渐丰富和完善的同时,汉字在本质上保留它的表意性功能,在形式上则发展为具象与抽象相结合的特征。尤其是一些基础常用汉字更是保持了惊人的稳定性,如人、木、禾、田等字,这些字既是汉字的基石,又是汉语文学的基础,它们象征中国人对宇宙万物的恒久认识。在传说中的仓颉造字之后,中国祖先对世界的理解便被铭刻于文字之中,随着各种文本形式流传下来,并且在后世的集体心灵中不断复现,尤其是那些亘古相传的文学作品更保留着祖先的记忆、情感和品格。

  汉字对中华美学精神的塑造

汉语文学传播延续的优越性

  汉字结构体现出明显的以人为主体和以人为本的意识,它对于中华美学人文精神的塑造有着重要意义。中华美学的“天人合一”的观念,中华美学的人文精神,从最早的汉字,如甲骨文、金文一类文字的构造中就显现出来了。在目前可辨识的甲骨文中,有关人体、人身、人伦、人的活动的字占的比例在20%以上,其次类推为动物、植物、天象、地理等。在甲骨文象形文字中,人的各主要部分,如人、手、目、耳、眉、口、心、足等,都成为主要的字素,并由此滋生出大量文字,构成甲骨文的主体。比如,“目”字,是人的“目”的象形,像人的“横目”;后又演化成像人“纵目”的“臣”,像人横目以视的“见”,纵目以望的“望”等。甲骨文字形这种以人为中心的主体投射,典型地反映在字的部首上。甲骨文中许多部首,都是取人之象形,这种造字方法很明显蕴含着以人为主体的观念与意识。虽然汉字演化历史已有数千年,从甲骨文起,汉字所体现的关于人和人性的某些具体观念已经模糊不清,但内化在汉字结构中那份原生象形的情感内容却依然保存了下来。

在心理学上,相较以逻辑记忆为基础的抽象的字母文字,汉字具备更丰富的情绪记忆功能,由情感记忆组成的作品也能够更为直观地影响读者的主观情绪。中国文学因而显得更具体、更形象,也更容易唤醒集体潜意识深处的情感。

  形、音、义的统一,使汉字表达含蓄凝练,极易产生诗意效果。美国语言学家萨丕尔就认为:“我相信今天的英语诗人会羡慕中国即兴凑句的人不费力气就能达到的那种洗练手法。”汉字的这种凝练与诗意,早在《诗经》创作中就非常突出。《诗经》中许多诗都喜欢采用重章叠句的形式,不仅摹形,而且拟声;不仅具有音乐的美感,也富有画意与诗情,这与汉语文字多单音节词且语法灵活的特点密不可分。比如,
《周南·芣苢》一诗,全诗三章十二句,有六个关键性的动词:采、有、掇、捋、袺、襭,表示不断发生变化的动作,其余的语词全都是重叠形式。这种重叠看似单调,却产生了简单明快、往复回环的音乐感,也很好地传达了采芣苢女子那种优悠自得的心情。

汉语文学的表意形象

  中国古代诗歌形、音、义的凝练之美和含蓄空灵的意境创造,在唐诗中达到了顶点。唐诗的美,我们可以从很多方面言说。不过,若是离开了汉字的构型,离开了汉字的音律和形式美,离开了汉字文化的语言内涵和表意方法,是无法说清唐诗的美和唐诗的意境的。杜甫有一首小诗《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短短二十字,绘形绘声,在时间、空间的无止境的流动中,展现如此厚重的社会历史内容:人世功名、千秋彪炳;王国崩溃、英雄遗恨;江流无限,天地永恒——只有像唐诗这样浸透着汉字精魂的诗歌才能体现。

语言文字具有强大的铸造力量,积累了庞大的潜意识内容,历史记忆随着民族的自然生息代代相传,汉语文学也因此具有鲜明的集体性特征和生动的复杂面貌。在那些优秀的经典文学作品中,几乎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古代社会,任何一个词语的背后都可能牵涉到一长串的历史传奇或神话故事。

  汉字是富有诗性、诗性体验的文字。有人甚至将汉字称为“诗化之文字”,认为汉字“具有诗化之美质”。汉字的诗化是中国文化诗性特征的重要体现,它对于中华美学精神的构成亦具有重要意义。汉字的诗化和诗性与汉字象形表意的特征密不可分。法国学者葛兰言称:“中国人所用的语言,是特别为‘描绘’而造的,不是为分类而造的,那是一种可以触发特别感情,为诗人或怀古家所设计的语言,而不是为了下定义或判断而设计的语言。”

(本文系2017年度江苏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基金项目“中国文论元范畴的跨文化译介研究”(2017SJB1689)阶段性成果)

  此外,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美学精神的表现,都离不开艺术,书法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则被视为最能体现中国文化和中华美学精神的艺术。熊秉明将书法称为“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林语堂亦认为“书法提供给了中国人民以基本的美学”。为什么书法成为中国美学和艺术的中心,这与汉字的书写方式分不开。汉字的特点是象形表意,它很好地体现了中国古人那种主客一体、亲近自然、注重整体关系、意在言外的思维特征,同时也使汉字发展成为一门特殊艺术,即书法艺术。中国古代有“书画同源”、“书画同体”说,其实,不研究中国汉字的书写构造,是说不清二者的关系的。

在世界文学的语境下,中国文学具有独特的价值。就语言符号的特性而言,作为中国文学媒介的汉语属于表意性语言,复杂、形象的表意特征组成了精妙的文本系统。表意性语言赋予中国文学强大的内在生命力,它从厚重的历史中汲取养分,又反哺于后世,使其在世界文学史上始终绽放独特的光芒。

  这种原始文字的人文意蕴和主体投射,在西方随着文字拼音化和逻各斯倾向的加强渐渐被人们淡忘,而不像汉字那样内化在语言符号结构中,成为影响人们精神和感觉的一种思维方式。今天,我们对汉字构形人文意蕴的解读,无非是要唤起这份亲切情感和记忆,从更本源的意义上来把握中华美学精神的存在。

以诗歌为例,中国古代诗歌强调核心意象,诗歌的中心往往集中于某一个词上,如“落木”、“独”、“空”等。受到中国自然环境的影响,读者一看到“落木”便会立刻联想到秋天。“独”字在字源上便被认为是孤独的,《说文解字》将该字解作从犬性好斗、喜欢独居。“空”原本指洞穴,佛教传入中国后,它又被赋予更丰富的宗教内涵,因此,这个字一旦出现在诗歌中,便会引发读者对禅玄的无限思考。在进入经典诗句以后,这些词的表意功能被固定下来,再经过历史的积淀,逐渐成为被广泛接受的特殊意象,并能在读者心中激发相同的情感。

内容摘要:没有汉字,不了解汉字对于中国文化的意义,也就无法理解中国人思维的独特性,无法理解中国人的美感和艺术世界,更谈不上弘扬中华美学精神。虽然汉字演化历史已有数千年,从甲骨文起,汉字所体现的关于人和人性的某些具体观念已经模糊不清,但内化在汉字结构中那份原生象形的情感内容却依然保存了下来。不过,若是离开了汉字的构型,离开了汉字的音律和形式美,离开了汉字文化的语言内涵和表意方法,是无法说清唐诗的美和唐诗的意境的。今天,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汉字和汉语文化在世界上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学习汉语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更应该客观公正地看待汉字,反思汉字对于中国乃至世界文化的价值与意义。

(作者单位:常州工学院教育与人文学院)

作者简介:

在世界文学的语境下,中国文学具有独特的价值。就语言符号的特性而言,作为中国文学媒介的汉语属于表意性语言,复杂、形象的表意特征组成了精妙的文本系统。以表意性语言为基础的文学作品不仅形象生动,而且蕴含精妙的结构、变化出多样的体裁。表意性还赋予中国文学浓郁的自然特质,展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最本真的情感。中国文学借此彰显出其他语言文学形式所不具备的内在生命力和持久的延续性。

  研究作为中华文明载体的汉字对中华美学精神的塑造,对于把握中华美学精神亦非常重要。世界上最早的文字主要有三种:苏美尔和古巴比伦人的楔形文字、古埃及人的象形文字和中国的汉字,前两种文字早已被拼音文字所代替,只有汉字还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汉字强大的生命力使它成为中华文化之根,塑造着中华美学的精神。

汉语文学表意性与自然性的关联

  具体说来,汉字对于中华美学精神的塑造,主要体现在人文精神、诗性体验、以书法为中心的审美传统三个方面。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强调诗词有“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两种境界,从表意性角度来说,这两种境界即是对语言表意性特征的拓展。“乱红飞过秋千去”中的“红”,让人直接联想到红花、红色。如果用表音语言的词语来代替,势必又“隔”了一层,读者在领悟诗歌的含义之前,需要先将抽象的表音字符转换为形象的红花、红色,才能进一步品读诗意。

  没有汉字,不了解汉字对于中国文化的意义,也就无法理解中国人思维的独特性,无法理解中国人的美感和艺术世界,更谈不上弘扬中华美学精神。所以,我们必须重视汉字和汉语文化,反对那些轻易否定和批判汉字和汉语文化的声音。

在形式上,汉字模拟自然万物,并以之为基础,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语言系统。看似复杂的表意体系,实际上却对应自然万物的基本形态,抽象的语言符号毫无阻隔地展现自然的本真风貌。在这一点上,汉语的表意性与自然生态系统之间似乎具有某种“先天”的联系。这个特点使得汉语文学更容易被使用不同语言的民族所接受,形成世界性。

汉语文学在传播与延续上的优越性主要是因为汉语的形式简洁和蕴含丰富。形式简洁使得汉语文学朗朗上口,便于记忆和流传,无论是《诗经》还是后来的乐府与绝句,都得益于汉语的简洁性才会历经千年而流传不断。蕴含丰富则使得汉语文学可以适用于不同时代不同的接受者群体,用以表达自己的体验。从这个角度来说,语言文学成为表现社会生态变迁和意识形态流转的重要因素。

鲁枢元在其《汉字“风”的语义场与中国古代生态文化精神》一文中探讨了汉字的表意性与自然之间的内在关系。他认为,从语义的角度来说,“风”字具有自然、社会、艺术以及人格等多个层面的内涵,其中,自然意义被摆在了第一位。在中国文学作品中,传世经典往往是模拟自然或是以自然来摹写人事的篇章。曹植的《洛神赋》用形象的笔触描绘了惊世的女神,所写对象宛若立在目前,其中大量的比拟都是用自然物来形容人,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在曹植看来,只有自然物才是最美的,能够同这些自然物比肩的人才具有最值得称道的美。诗人不自觉地将人比作自然物,每当灵感被触发,自然就会在诗人心中升腾起来,瞬间转化为“活”的文字。

这种接近自然的文学更具有世界性。不同民族集体潜意识中基本的共性就是与自然的关联,语言文学必定反映特定民族对自然和自我的理解。文学家正是在集体性精神的影响下进行写作的,他能够感知自然的原始力量,并将其转化为生动的文字。几乎没有人能够跳脱自然影响下的集体无意识的控制,而且,作家也乐于在自然的迷狂中寻找灵感。汉字将作家的愿望与自然精神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每一个字就是一朵花、一棵树、一片湖水或是一座山峰,作家既是在写作,也是在绘画。这样的意境恐怕只有在以表意为要旨的汉语写作中才会出现。

汉语复杂的表意性特征决定了中国文学具有生动的直观性、绵长的集体历史性和丰沛的自然性,中国文学也因此符合自然影响下的人类集体潜意识精神的需要。由表意性文字组成的文学作品不需要通过抽象的思辨来实现人与自然的沟通,形象化的语言形式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人与自然之间的隔阂。表意性的语言既能够起到传承民族历史的作用,同时也是沟通民族集体心灵与宇宙自然之间的桥梁。通过形象化的写作,心灵回归自然,实现人与自然万物的通融。表意性语言赋予中国文学强大的内在生命力,它从厚重的历史中汲取养分,又反哺于后世,使其在世界文学史上始终绽放独特的光芒。

表意文字还原了被表音文字抽象化的词语,使之更接近人类的感官和直觉,从而也拉近了主体与被描绘物(既包括客体,有时也包括主体)的距离。表意功能尽可能地保留了语言最本真的自然属性和目的性(语言最根本的功能是表意的),无论是语言的使用者还是受众,都能以最便捷的方式把握语言的内涵。

从民族文化传承的角度来说,表意性功能对于一个民族历史的延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现代阅读者可以毫无障碍地理解上千年前的文学作品,即便这些作品是用古文写就的,甚至通篇充满着古奥的词汇,也仍然不会影响现代读者对文本核心内容的把握。在这一点上,汉字不仅优于以抽象字母为基础的语言,还有利于思想和文化的传播与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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